江颜后来再上台确实收敛了许多,她不再将笑意挂在嘴边,组织游戏流程抽奖的时候,她常用侧身对着台下的观众。
大家便只能看到她漂亮薄削的背,以及背在身后的双臂和轻轻携着话筒的黑手套。
台上的镁光灯凝成琥珀色的雾,她好看的轮廓被镀上金箔似的光晕,随着脖颈仰起,琥珀在缀满碎钻的肩膀处晕开至锁骨,负责拍照摄影的团队纷纷将镜头对准江颜的侧影,神图产出,所有光影都在她恰恰好扬唇的瞬间完成了神性浇注。
江颜下台时第一时间被客客气气请到后台摄影组的电脑前,所有取景框里也都是同一个瞬间的人物像。
“这是我有生以来拍得最好的人物,看看这光影,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,我浑身打了个寒颤,你能懂吗?”
热爱摄影的同事大哥手里托着贵重的相机兴奋对她道。
江颜也喜欢这套图,喜欢到正考虑把它放在自己的墓碑上。
脱了身上束手束脚的长裙,她换回她爱穿的宽大衬衫,也踢掉脚上的高跟鞋,换了双与之风格极度差异化的利落黑靴。
三分钟的时间,她要做聚光灯下的有情人,即使沈青未还坐在台下,即使她永远不会得到沈青未的承认。
尤克里里挂在她瘦削的肩上,她将精心打理的长卷发散了散,这次她一个人站上台,话筒别在话筒架上,在心跳如擂鼓的状态下她轻轻“喂”
了一声,全场安静。
“送给有情人。”
她笑着开口,也为自己打气。
灯光全暗,只留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,她扫了眼台下坐姿死板端正的沈青未,然后弹出了第一个年少时她为她而写的和弦。
这首歌的名字叫《你送我的未来》。
歌词里面写:热牛奶第一次倒进保温瓶的第八年,你撑的伞永远倾斜在我左肩,送我的创可贴还印着卡通猫咪脸,借你的围巾帮我度过许多个冬天。
原来长大就是收到离开你的请柬,你选择独自站在未来坐标系的零点,我沿着你掌心纹路走出迷雾,却不敢拆穿,我从未做对过年长者给出的答卷。
当岁月开始逆向折算,你仍是唯一免检的青春站点,你送我的未来是蝴蝶不敢拆的茧,而参考答案背面,我还是选择为你画上一张幼稚的笑脸。
唱到结尾时她已有些喉头发哽,这歌里包含着高中生江颜所有的委屈和退让,她一心追随着沈青未的脚步到现在,两个人间关系却看不到一个明朗的未来。
在快要忍不住掉眼泪的瞬间,她及时收尾,然后垂头拎着自己的尤克里里下了台,接下来是大奖公布环节,主持人同僚们只来得及拍拍她的肩膀,便匆忙着上了台。
江颜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化妆间,外面年会正热热闹闹的抽大奖,更衬得她此时emo矫情,她有点搞不清自己的心态,明明这首歌是送给沈青未的礼物,怎么礼物送出去,却让她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,像是自己的青春被彻底画上了句号,她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沈青未的表情。
“你去哪儿啊?”
徐沛扯沈青未的手腕,“一会儿你得上台颁奖。”
沈青未冲她扯了下嘴角,“五分钟我就回来。”
她现在需要见到江颜,像重感冒就需要吃药,淋了雨要洗个热水澡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胸腔里是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,她觉得过了这五分钟自己可能会做出一个不那么理智的决定,但管他呢?毕竟人都是可以犯错的。
她开始跑起来,高跟鞋有些阻碍了她的速度,在她的手搭上化妆间门把手的一瞬间,一个电话打来,她低头扫了眼,【江总】。
沈青未平复了下心跳,她背靠在冰冷的墙上,缓缓将手机搁到自己耳边,“江总?”
“小沈啊,之前叫那败家孩子邀请你来家里吃饭,也不知道那小兔崽子和你说没说呢。”
对面依然和煦,沉着,像是正坐在暖气充足的办公室内,打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关心电话,“年末了工作很忙吧?但也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。”
沈青未轻轻“嗯”
了声,又说:“我还好,倒是您总不听话,大夫都说了叫您少喝酒。”
“我都知道,现在的酒局啊是能躲就躲。
不说我了,还是说说你吧,你和你家里人缘分少,我就倚老卖老以你的长辈自居,你都三十二了吧?也该找个合眼缘的,谈谈了。
总是这样独来独往的,我看着都不是个滋味儿。”
沈青未缓缓蹲下身,手指紧抓着手机的外轮廓,她轻声道:“我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,和谁谈就是拉谁入火坑。”
“话不是这么说的,”
江建华皱眉摇头,“你总这样背着那些从前,就总也找不到以后的路,好棋手不应该计较单颗棋子的得失,人生这盘棋,落子时机才是最重要。
我和你讲过了,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他们敢闹上门来,我也不可能让他们碰你一根寒毛的。”
沈青未抱紧自己的膝盖,她对着电话轻“嗯”
一声,“谢谢您。
但我还是,更喜欢自己一个人生活。”